北京潘家园旧书市场不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宝贝。陈梦家、赵萝蕤夫妇身后,他们留存的文化友人书信原件,据说是“一麻袋一麻袋”的规模。
其中一封沈从文写给陈梦家的信,牵动了多位名家。
信中,沈从文告诉陈梦家,戴望舒准备出版诗刊,“似乎得为他帮帮忙”,所以请陈梦家和赵萝蕤都把“诗给他两首”。另外,沈从文又嘱咐陈梦家为此联系陆志韦,还说到闻一多的读诗札记,也“望一转一多说说”。信很短,字数不多,沈从文的热心散发于字里行间。
民国的文人,多数都存着真性情,有爱憎,有趣味,轶事多多。沈从文对“海派风气”不满,就直说,毫不遮掩,还曾连续写文章予以抨击。他曾在国立青岛大学和闻一多共事,相互之间并无嫌隙,但他对闻一多与方令孺的婚外恋有看法,对方令孺尚有同情,对闻一多则说都懒得说。于是,虽能客观看到闻一多的文字可以帮上戴望舒的忙,却不愿、不屑为约稿事直接联络,转而托陈梦家说项。
类似的耿直,在当年很多文人通信中都能读到。1931年9月到1932年11月,梁实秋先后修书三封,向中华书局主事者舒新城举荐自己的一部译稿。其中一封说:“我最近译了一部英文小说《织工马南传》,计十万字,我想要卖五百元,不知中华书局肯买否?”
当时的保姆月薪,一般是两元。梁实秋的价码要得够直,要得够高。舒新城了解到市面上没有同类图书,表示中华书局可以接收梁实秋译稿,编辑出版,但该书局“定章”范围内没有如此高昂的稿酬。梁实秋得信,即回信告诉舒新城:“稿费格于定章,则弟亦不敢相强,已另售与他家矣。”
梁、舒二人话语均够痛快,梁的动作更快。梁实秋的译稿交付的是新月书店,出版后不久,他又写信给舒新城问:“贵馆出版英文《织工马南传》,……惟内中注释错误不少。秋曾译为中文,已由新月出版,现拟再印一中英对照本,未审贵馆可以担任印行否?”
据说,舒新城接到此信后,在梁的来信左上角空白处写下两个狂草字:不收。
龚明德对民国文人书信做过深入研究、细致解读,他就关于该书稿的梁、舒通信说:“梁实秋译稿《织工马南传》,无论是单行本还是‘中英对照本’,都未能在中华书局印行,说明了那时的文化人,不管着译者还是出版者,都保持着各自的独立性,双方毫无迁就之嫌。梁实秋卖稿明码实价五百元,舒新城对不合他的出版思路的书稿哪怕是身为名人的熟朋友梁实秋的书稿也敢于直言‘不收’,都是一种人格和事业上的自尊和自爱的显示。”
老舍与赵清阁的故事,是民国时期文人间真实发生的一段花絮。本来,情感的发生,很难说对错,但社会阶段、文化气氛、政治生态的变化,驱使当事人产生了非正常心理,“赵清阁临死前狠心烧掉老舍写给她的百封左右的珍贵书信”,显然是碰到了巨大压力。本来,这些信件是难得的历史资料,对研究作家生平非常重要。保留书信,等于是保留了历史真相。但她在某次会议上见到某位高层人士,听到训斥,认为信中这类往事有损于“我们国家这些着名文化人物的名声”,“写那些干什么?”于是,多少民国文人书信化作青烟?
忠于历史的人和局限于政治的人,确实很难想到一起,更难有基本人性层面的基本共识。

2007年末,我接到出版社一个活儿,写一本关于梁实秋的书。对方没做要求,写什么都可以。于是我买来了几乎梁实秋的所有着述以及各类传记,同时也查阅了不少其他作家写的回忆、怀念梁实秋的文章。2008年和2009年,我脑子里几乎天天转悠着“梁实秋”三个字,对他的成长经历、交往、文风等多有了解,我甚至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梁实秋研究专家了。
因此,拿到四川学者龚明德这本《旧日笺》的时候,我重点阅读了有关梁实秋的篇目。《旧日笺》有一个副题——民国文人书信考。顾名思义,书中皆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的书信内容考证。作者选了徐志摩、叶圣陶、丁玲、梁实秋、林语堂、茅盾、郭沫若等文人之间往来的书信共三十四篇,这些书信选择的角度是,以往的出版物中没有出现过的,或者是被编入文集但对书信的内容、时间、人物解释有误的,作者对错误做了重新的考证,并对写信时的各种背景做了介绍。其中涉及梁实秋书信的文章计六篇。分别为《梁实秋回复中华书局约稿》、《梁实秋恳荐部下书稿》、《梁实秋自荐译稿未果》、《徐志摩“丧中”致梁实秋》、《梁实秋致刘英士谈》《梁实秋致刘英士再谈》。
前三文中的信件都是梁实秋1930年代初写给中华书局负责人舒新城的。其中第二文晒出两封信,分别是梁实秋为费鉴照与赵少侯的作品极尽鼓与呼,希望舒新城可以收购。此二人均为梁实秋在青岛大学的同事,梁实秋是外文系主任,二人为外文系教师。龚明德判断:“在梁实秋执编《新月》的时候,费赵二位都是《新月》的投稿者,投来的稿件均被公开发表于《新月》。这层关系,是文人之间互相支撑的太自然太亲密的理由了!但是,要说梁实秋与费赵二位熟悉到一定的深度,也很难说,也就不过是‘文字之交’罢了。有个细节,可以证实这一点。梁实秋书信手迹中的‘费照鉴’,其实是写错了费君的大名,正确的写法是‘费鉴照’。”由此引出对费赵二人此后去向的关注,还有研究者专门为龚明德提供了费鉴照的若干研究资料。使这短短一封信有了更多的外延。
成为梁实秋代表作的《雅舍小品》,最初的篇章均刊发在刘英士编辑的《星期评论》上。《旧日笺》中梁实秋致刘英士的信均与《雅舍小品》有关,但极琐碎,相当于鸡毛蒜皮。第一封信中谈稿费问题,说《男人》、《女人》的稿费已经收到,且“收条亦已补缴”。估计刘英士没有看到收条,询问梁实秋,梁答复“想必为足下弃置字簏,如须补填,请即寄下收据可也。兹附上另一收据乞收。”在另外一封信中,依然提到稿费,开头就写:“连发疟五次,奄奄一息,奉来书强勉连写两篇呈政。这两篇的稿费大概仅是我一次发疟的药费,惨。”这种短信具体内容并不多,类似今日的微信留言或者QQ留言,不可能成为传记或当事人为文的素材,属于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但同时也是生活的肉。我们平时可以看到的,只是这个人的骨头,尤其传记,更只是个骨架,不具生命的活力。只有这些“肉”才能让骨架丰满起来。
研究一个作家,一个文化人,必要研读其作品、日记以及别人写的侧记,书信却屡被疏忽。书信是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除了有些例外的人,如胡适,无论日记还是书信,一字一句,似乎都做好了传世的准备,而其他大部分文人尚不具备此种“自觉”,只是有事说事,没事扯淡问安,因此都相对真实、性情。龚明德先生寻找并分析这些旧日书简,旁征博引,缀连缝补,让其更贴近地面,非常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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