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瓦尔登湖》的时候我刚结婚,栖居在借来的半间宿舍里,摆进一张床和两张单人沙发后,便几无立足之地了。我们在过道里做饭,收拾了碗筷后趴在兼饭桌的小几上看书,因为年轻,对这种局促也毫不在意。读到“黄昏的霞光照射在济贫园的窗户上,如同照在富人家的窗户上一样耀眼夺目”的句子时,还大声念给妻子听。然后我们又共同畅想未来,我想有一院幽静住处,也像梭罗一样开一片地种菜点豆,然后听风、看书、晒太阳,到老了即使不着一字,也尽得风流,本身就成一部书了。
终于在两年后,我们有了一整间屋子,条件略为改善后,立即在沙发边上摆张电脑桌,隔出一块不到一平方米的地方,配上转椅、迷你音箱,墙上挂了字画,一方气派的书房就这么造成了。那段时间,兴奋得走路都有点飘了,刚好又有了女儿,常常是一边逗孩子,一边看书。她闹的时候就抱到书桌前,一页页对着图画书讲故事,等她睡着了,腾出一只手来,在女儿平静匀称的鼻息中小心翼翼地翻书,或屏声凝息地抒写,时不时地还要眷顾那个熟睡小东西或贴一下她胖乎乎的小脸,常常陶醉在那种带着奶香的暖烘烘的气息之中,笃定而安详。直到一次偶然的拜访,打破了这种心灵的宁静。
那是一个同事,竟然别出心裁地在他一居室的房子里设计出了书房。书房藏在壁橱里,推开橱门,一桌、一椅、一盏、一卷,其净雅像在我心里下了魔咒,觉得那就是梦止的地方了,那天我发誓要拥有自己的书房。
在申请公寓房受挫后,便愤然找市场,仗着手上攒的万把块钱,压到一套急于出手的尾房,而后东借西凑,终于搞定,正在规划如何弄出一间书房之际,自己被派到一驻守深山的连队任职,新房又变成我坐收渔利的所在。
连队营房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经历几次裁军后,闲置了很多宿舍,我便选了阳面的一间做临时书房。窗户正对马衔山北麓山谷,此后我便与这条谷地相看不厌。春天的山坡上,草芽子才冒个尖,那浅浅的氤氲绿意像是从人心里长出的,生命带给我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欣喜。夏天的山谷里野花遍地,绚丽得不计成本,山雀、野蜂是这个季节我窗前的常客,山风吹过,那份畅快,无以言表。秋天,繁花落尽的山谷里不知藏了多少的感慨与哲思,那样阔远明净,任你去读去思。冬天,大雪绞杀了山谷所有生机,啸叫的北风无论怎样挣扎,也冲脱不了那铁幕重重的沉寂,我们学会了在这个季节里等待,守着炉火与书卷安享温暖。而我最为受用的,是那季节所不能影响的半窗月色。月明之夜,我常常静坐窗前,沐浴在一片脉脉之中,这是我紧张的军旅生活中最为放松的时刻。
又有这样大气磅礴且可品读四季山色的书房,又收了房租,且在四年间赶上连续涨薪,真是爱书人,天不负,很快还清房款不说,攒下的钱还另付一套新房的首期。现在我就住在这个房子里。
在正对着古树参天的花园一方,临窗辟一间书房,打通阳台,使之南面通透,东北两面墙通体定做了书架,把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书一箱箱展开,参差上架,点缀以陶罐、青瓷和曳地藤萝,更显生机。书房正中置一张用油布擦拭得油光锃亮的鸡翅木仿古大书案,案头清供一尊被称为东方思考者的珍藏版敦煌唐代思维菩萨像。案后是配套的官帽椅,案前再添半圈沙发、几束兰草加一对古朴的书架音箱,闲坐桌前,映目的便是一幅卷轴文人画,花树之下有士子含目仰面,琴罢枯坐,指凉茶闲。每每伸出那管纯羊长毫在鸭头绿的老坑洮岩中舔墨之时,都仿佛能触及那种“古树探花,幽香入微,钟声穿月,雨声滴砚”的意境。
有这样一个书房,平和了,也知足了。但书房大了,在书房的时间却少了。或疲于交际应酬,或迷恋电视情色,变得浮躁,很难再静下心来读书。成套的书尘封在书架上,只有周末打扫时才匆匆抚扫一遍,那些我曾经心仪的《资治通鉴》《资本论》《中国通史》等,完全成了摆设。
一日,妻子带给我一部关于名人书房的集子,按书上所述,许多老院士的书房,远不如我的气派。妻子是想以此促我远离浮躁,重返书房,但对于书房,我也有自己的理解。如果不是当初梦想有一个书房,在那样困顿的时期是不会下决心买大房子的。如果错过那个时机,以现在的房价,我们可能一辈子只能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最终还得感谢这个书房这个梦,正像一首诗里写的那样:我要的是一片绿叶,她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图片 1

书架

许是和我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终于被满屋的书香味熏陶出了点文艺范,妻子终于答应在客厅设置一个电视柜的同时,给我设置一个书柜。

那几天,我是有些积极的过分了,到装潢店选料、看样式、选柜门、找木匠,直到请了几天假,在家帮工。三天的时间,一面长5米的电视墙就完工了。在妻子的首肯下,我很认真地把两边的几层隔断摆上了书,其他地方我就不管了。惹得妻子老大的不满,说我是有猪肉吃就不管屠夫了。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面看着手里的书,一面瞅着电视墙上的书柜,想着被儿子占据了的书房,心里颇多感慨。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